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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石榴树上结樱桃》 |
作 者:李洱 |
出版社:江苏文艺出版社 |
日 期:2007年11月 |
开 本:16 版 次:1次 |
页 数:197页 装 帧:简装 |
市场价:22.00元 |
ISBN :978-7-5399-2075-7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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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花腔》作者、著名作家李洱的又一部长篇力作,首届“华语图书传媒大奖”文学类唯一获奖作品,被译成德、意、法、英等多种文字,同名电影正在拍摄之中! 官庄村委主任换届选举即将举行,现任村委主任孔繁花谋求连任。繁花是溴水县唯一的女村委主任,远近闻名,论功劳论苦劳,都是连任的最佳人选。但就在选举前夕,节外生枝——村里一位妇女出现了计划外怀孕,接着又突然失踪。繁花的部署被全部打乱,由于此事关乎上台下台,她决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。就在进展中,秘密接二连三浮出水面:不但村委会班子里的几个人背着她结成战略同盟四处拉选票,而且她最信任的接班人竟然也在背后捅她一刀,这是致命的一刀……本书描写的是乡土中国在全球化时代所面临的复杂局面,写出了乡土中国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诸多困难以及困难中的希望。
目 录 C o n t e n t s 自序 001 首届“华语图书传媒大奖·文学图书奖”授奖辞 003 首届“华语图书传媒大奖·文学图书奖”受奖辞 004 石榴树上结樱桃 007
    李洱,当代著名作家,20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文学著作,与毕飞宇一起被视为中国先锋文学运动之后最重要的代表性作家。出版有小说集《饶舌的哑巴》《遗忘》《夜游图书馆》。2002年1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小说《花腔》在海内外引起极大反响,被批评界普遍认为是2001—2002年度最优秀的长篇小说之一。该书行销近10万册,与莫言的《檀香刑》一起获得首届21世纪鼎钧双年文学奖,并入围第6届茅盾文学奖。
    2005年3月5日
    种上了麦子,那地就像刚剃过的头。青皮裸露,很新鲜,新鲜中又透着一种别扭。孔繁花的腰也有点别扭。主要是酸,酸中又带着那么一点麻,就跟刚坐完月子似的。有什么办法呢,虽说她是一村之长,但家里的农活还是非她莫属。她的男人张殿军,是倒插门来到官庄村的,眼下在深圳郊外的一家鞋厂打工,是技工,手下管了十来号人。殿军自称在那里“搞事业”。种麦子怎么能和“搞事业”相比呢?所以农忙时节殿军从不回家。去年殿军没有算好日子,早回来了一天,到地里干了半晌,回家就说痔疮犯了。几天前,繁花接到过他的电话。能主动往家打电话,说明他还知道自己有个家。繁花问他什么时候回来。她本来想说,村级选举又要开始了,想让他回来帮帮忙,拉拉选票,再写一份竞选演讲辞。上次竞选的演讲辞就是殿军写的。上高中的时候,殿军的作文就写得好,天边的一片火烧云,经他一写就变成了天上宫阙。好钢要用在刀刃上,现在就到了要用他的时候了。可是她还没有把话说出来,他就又提到了痔疮。他说厂里正赶一批货,要运往香港和台湾,不能马虎的,同志们都很忙,他也很忙,忙得痔疮都犯了,都流血了。“同志”两个字人家说的是广东话,听上去就像“童子鸡”。可说到了“台湾”,人家又变成普通话了。他说,他是在为祖国统一大业添砖加瓦,再苦再累也心甘,还说“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,也有你的一半”。繁花恼了:“我那一半就算了,全归你。”
    繁花恼的时候,殿军从来不恼。殿军提到了布谷鸟,问天空中是否有布谷鸟飞过,说梦中听到布谷鸟叫了。这个殿军,真是说梦话呢。布谷鸟是什么时候叫的?收麦子的时候。随后殿军又提到了“台独”分子,说他那里可以收看“海峡那边”的电视节目,一看到“台独”分子,他的肺都要气炸了。繁花说:“不就是吕秀莲那个老娘儿们吗,你一个大老爷儿们,堂堂的技工,还能让她给惹毛了?”殿军说:“行啊你,你也知道吕秀莲?不过,请你和全家人放心,搞‘台独’绝没有好下场。”繁花说:“张殿军,你给我听着。你最好别回来,等我累死了,你再娶一个年轻的。”当中隔了几天,殿军还是屁颠屁颠地赶回来了。他脸上起了一层皮,眼角又添了几道皱纹,皱纹里满是沙土。怎么说呢,那张脸就像用过的旧纱布,一点不像是从山清水秀的南方回来的。他还戴了一顶鸭舌帽,一副墨镜,也就是官庄人说的蛤蟆镜。这天下午,当他拎着箱子走进院门的时候,女儿豆豆正在院子里和几只兔子玩儿。豆豆边玩边唱,唱的是奶奶教给她的儿谣:
    颠倒话,话颠倒
    石榴树上结樱桃
    兔子枕着狗大腿
    老鼠叼个花狸猫
    豆豆对兔子说:“乖乖,枕着狗大腿睡觉吧。”说着就把莲藕一般细嫩的胳膊伸了过去。这时候,殿军进到了院子里。豆豆今年才五岁,大半年没见到爸爸,都已经不敢认他了。他穿的是花格儿的西装,豆豆没把他当成“花狸猫”,已经算是高看他了。这会儿,殿军蹲下来,在西装口袋里掏啊掏的,掏出来一只橡皮筋,一只蝴蝶结,然后来了一句普通话:“女儿啊女儿,你比那花朵还娇艳,让爸爸亲亲。”
    豆豆哇的一声哭了,立即鼓出来一个透明的鼻泡。殿军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只望远镜,往豆豆的脖子上挂。他还掏出一张照片让女儿看,照片上的他骑在骆驼上面,家里也有这张照片的。“你看,这是你爸爸,你爸爸就是我。”他指着骆驼,让豆豆猜那是什么。豆豆怯生生的,说是恐龙。殿军摇着一根指头,嘴里说No,No。豆豆说是毛驴。殿军又No了一下。豆豆不知道No是什么玩意,咧着嘴巴又哭了起来。这时候岳父掀开门帘出来了。岳父咳嗽了一声,说:“豆豆,别怕,他不是坏蛋,他是你爸爸。”殿军赶紧站了起来,把墨镜摘了。老爷子走过来,一手摸着豆豆的头,一手去拎那只箱子,还摸了摸上面的轮子。“回来了,也不说一声,让繁花去车站接你。”老爷子说。殿军问老爷子身体怎么样,老爷子咳嗽了两声,说:“离死还早呢。”说着,老爷子突然提高嗓门,朝着房门喊了一声:“老太婆,殿军回来了,赶紧给殿军擀碗面条。”殿军弯腰问豆豆:“豆豆,你妈妈呢?”豆豆刚止住哭,泪汪汪的眼睛还盯着他手中的墨镜。老爷子替豆豆说了,说繁花去县城开会了。
    县城远在溴水。溴水本是河流名字,《水经注》里都提到过的,百年前还是烟波浩渺,现在只剩下了一段窄窄的臭水沟。县城建在溴水两岸,所以这个县就叫溴水县,人们也就称县城为溴水。官庄村离乡政府所在地王寨村十里,从王寨村到溴水城二十里。晚上七点钟的时候,繁花还没有回来,手机也关机了。殿军有点坐不住了,要到村口接她。老爷子脸上挂着霜,说:“接什么接?坐下。你大老远回来的,有理了,不敢用你。”殿军知道,老爷子一看见他就会生气。他有短处让人家抓住了。一般人家,如果生不出男孩,老人肯定会怨媳妇。这一家倒好,颠倒过来了,不怨女儿怨女婿了。殿军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就瞟着岳母。岳母瞪了一眼老爷子,把椅子往殿军的屁股下推了推,说:“殿军,还看你的电视。真不想看,就出去替我买包盐。”
    岳母这是给他台阶下呢。殿军正要出去,听见了一阵声音,是车笛的声音,声音很脆,跟发电报似的。老爷子眉毛一挑:“回来了,坐着小轿车回来了。”果然是繁花回来了,是坐着北京现代回来的。司机下了车,又绕过来,替繁花拉开了车门。老爷子和司机打招呼的时候,繁花向司机摆了摆手,说了声再见。殿军跟着说了一句拜拜。繁花扭头看见了殿军,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,然后又回头交代司机,路上开慢一点。车开走以后,繁花把手中的包甩给了殿军:“没眼色,没一点眼色,想累死我不是?”
    那包里装着她的妹妹繁荣给两位老人买的东西。繁荣在县城的报社工作,丈夫是县财政局的副局长,繁花就是妹夫派车送回来的。去年,村里有人顶风作浪,老人死了没有火葬,而是偷偷埋了。上头查了下来,当场就宣布了,撤掉了繁花村支书的职务。那天,来宣布的人是牛乡长。那牛乡长平时见了繁花,都是哥呀妹呀的,可真到了事儿上,那就翻脸不认人了。那真是狗脸啊,说变就变了。要不是妹夫从中周旋,繁花的村委主任也要撤掉了。这会儿,等进了家门,繁花又把那个包从殿军手里拿了过来。那个“拿”里面有点“夺”的意思,是那种撒娇式的“夺”,还是那种使性子的“夺”。殿军空手站在院子里,双手放在裆部,脸上还是那种讨好的笑。繁花扬了扬手中的包,对父亲说:“帽子,围巾,还有一条大中华。我妹夫孝敬您的。”然后他又把东西塞给了殿军:“接住呀,真想累死我呀。”殿军用双手捧住了,然后交给了岳父。老爷子拿出那条烟,撕开抽出了一包,又还给了殿军。繁花问殿军:“祖国统一了?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没听说?”殿军哈着腰说:“痔疮不流血了。”繁花又问:“听到布谷鸟叫了?”殿军抬头望了望天,又弯下了腰,说:“天上有个月亮。”小夫妻的对话,像接头暗号,像土匪黑话,两位老人都听迷糊了。老爷子说:“布谷鸟?早就死绝了,连根鸟毛都没有。也没有月亮啊?眼睛没问题吧殿军?”
    上门女婿不好当啊。只要两位老人在家,殿军永远放不开手脚。这天上床以后殿军才放开,才有了点当家做主的意思。他上来就把繁花扒了个精光。繁花反倒有点放不开了,都不敢正眼看他了。当他急猴猴地骑到繁花身上的时候,繁花用胳膊肘顶着他,非要让他戴上“那个”。瞧瞧,繁花连避孕套都说不出口了。可是“那个”放在什么地方,殿军早就忘了。他让她找,她不愿找,说这是老爷儿们的事。他说:“你不是上环了吗?哦,你不是怕我在外面染上脏病吧?我可是有妻有女的人。我干净得很,不信你看。”繁花斜眼看了,脸埋进了他的肩窝,顺势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。繁花本想真咬呢,可牙齿刚抵住他的肉,她的心就软了,不是咬,是舔了。繁花突然发现殿军还戴着鸭舌帽。裤子都脱了,还戴着帽子,算怎么一回事。繁花就去摘他的帽子。这一摘就摘出了问题,殿军头顶的一撮头发没有了。
    “头发呢?”她问。殿军装起了迷糊,问什么头发。繁花说:“头顶怎么光了?”殿军说:“说我呢?哦,是这么回事。它自己掉了,也就是咱们说的鬼剃头。”繁花就伸手去摸。什么鬼剃头啊,胡扯。鬼剃头的头皮是光的,连根绒毛都不剩,他的头皮却有一层发茬,硬硬的,扎手。繁花问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殿军这才说,他站在机器上修理一个东西,一不小心栽了下来,碰破了头皮,缝了两针。殿军还拍着脑袋,说:“已经长好了,骗你是狗。”说着,殿军就像狗那样一下子扑到了繁花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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